退步集续编:一格一格降人才

说说你辞职的想法和前后经过吧。

陈:教员辞职,国外无日无之。民国年间亦司空见惯。八十年代初多有辞职单干的例,后来市场机制起来,饭碗随即紧俏,尤其高校。但聘用制早已试行,自亦会有解聘、辞职之类,不应该诧怪。我今意兴阑珊,毕竟私事,结果议论纷纷,可见辞职仍算一件事大学有问题,于此不难窥见。

念头是早有了。第一,做不成事情,浪费光阴;第二,土插队洋插队总共二十六年,野惯了。第三,非典那年满五十岁,望见六十,要想画布上再扑腾,快走开。

可是课业在身,不能随便撂挑子。合约2005年元月到期,根据其中条款:双方任一方有变,须提前九十天知会对方,熬到200410月,算算离到期时日正好九十天,于是提交辞呈,并批评教育体制附件若干,俾便说明请辞原因,一式五份,分别递交院书记、院外办、清华外办、清华书记,及当年引荐我的袁运甫教授。

递交翌日,书记与副院长立即约谈挽留,稍后,清华书记也带话过来,请一定别走,情辞恳切。我知道走不干净,因我主持的研究室还有两名博士生、四名硕士研究生,20062007年方才全部毕业,关键是不能再招,否则一届届进来,走不了。领导当即同意免我招生,不带本科,我则应承担本研究室教学,并继续担任春秋两季给各系学生通讲的大课,于是续签两年。

你为什么在《退步集》里收录了辞职报告?

陈:其一,记存五年来的文字与行状,其二,国中于人之去留喜作揣测,以讹传讹,于公于私,均非妥善,故特加按语,说明清华挽留及续签情事。

然风声不免散出。200410月底即有数家媒体要来采访,以《中青报》为最先——辞职私事,公诸媒体不免有声张渲染之嫌,自忖《退步集》已作交代,所以拖延不见。然记者紧追不舍,隔周来电话,某日忽起一念:《中青报》乃我团报,品相端正,应该没事吧,遂于今年3月接受采访。

见报后,报道略去续签一节,外间以为事情才刚发生,我已走人。更不料媒体及网络纷起议论,可见书的影响远不及报刊。近日婉谢廿余家媒体采访,仍难平复。上海《文汇报》记者采访不成,竟擅自致电本院院办,一位接听电话的老师称不知我辞职一事,记者乃以经清华权威人士证实,陈并未提出辞职为题见报,变得此事子虚乌有,是我在欺世……

斗胆禀告媒体:采集事相,审慎一点,用词用语,克制一点。对媒体,我克制而审慎的批评是:个别记者的语文水准,还得把把关——各报的形容词,也真看得我心惊肉跳:拂袖而去,那要古人的宽袖这才拂得起来;拍案而起,则我与领导接谈此事,彼此笑眯眯,谁也不红脸,国中单位的情面礼数,大家应该知道的。

你为什么会选择到清华教书?

陈:我没有资格选择清华,是清华大学选择了中央工艺美院,兼及于我:老教授袁运甫及几位老师热情举荐,我都不知情,等我接到长途电话邀请参与合并后纯绘画教学,此事的前期工作已经做了。所以要说当年受聘是为美谈,实在是清华与工美的美谈。

我尊敬清华,亲见校长书记居然骑着旧自行车上班;我也感谢工艺美院,院内上下都对我非常友善礼遇——我与这两所学校毫无渊源,却得此聘用和重用。五年来,校方院方从不干涉我的教学和言行,更无有人事不悦,这情状,装是装不出来的,诸位可以到学校问问。此亦所以我至今心里惭愧。今舆论滔滔,我诚不愿外间对清华及院方有误解——辞职是私事,教育是公事,我所批评者,是招生与考试政策,是学术行政化,不是哪所学校。

你回来的时候对自己的工作有过预想吗?

陈:初到时那点预想,其实多是八十年代学院教育的模糊回忆,真做起来,立即证明上海朋友吴亮的预言:人在体制,只有一条路,就是

你说你批评艺术教育,开口就知道会失败,可是你还是开口了,为什么?

陈:言论便是言论。贵报追究许多事,十之七八恐怕也失败,可是贵报还在办,为什么?

你认为当下学院的种种学位只是谋饭碗的手段,这是你回国后花了五年时间获得的经验、认识和结论?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陈:区区个人,谈不上什么代价

有人说你是那个说皇帝没穿衣服的小孩,也有人说你在作秀,你怎么看待这样的评价?

陈:我的胆子与天真哪及得那孩儿。至于我回国上几回媒体,作秀之讥不曾断过。人要说你,便请说吧。

有人认为,你在学校是西画的博导,你的学生不会外语学什么西方艺术呀?难道让他们去读翻译的书?

陈:国中西画教育以学生外语程度作取舍,仅二十余年历史,西画进入中国则逾百年,出了多少英才?今日最优秀的艺术家你给排个名单,没一位靠外语出道。咱们若以西方评价为标准,目前定居纽约,被欧美接纳的最成功中国艺术家蔡国强,不学英语、不玩电脑、不会开车,由他家人和秘书替他办事,他只管创作。

不会外语学什么西方艺术,是对外语西方艺术的三重无知。

目前公认比较适合以博士教育这套方法来传授的是艺术史,清华请你当的是艺术学(美术学)博导,不是让你办艺术家研修班的,艺术类博士是培养艺术学家的,不是培养艺术家(画家)的。画家生产的是美术作品,而美术学家生产的是美术理论。如果你的学生不具备基本的研究能力是有点说不过去的。你怎么看这样的观点?

陈:是的,一行是一行,艺术学与艺术两回事。但美术学与史论专业差异是什么?既有大量史论专业开科招生,再培养那么多美术学家作甚?

两课成绩(即政治与外语)被统称文化课,简直太荒谬了!外语能力指什么?纽约乞丐,满口英语。政治指什么?孙中山说,,众人之事也,,管理众人之事。如果我们认同此一定义,千万大学生都要从政么?

至于所谓基本研究能力,指综合智力及才干,绝非两课分数。此是常识,不必多说。

你个人的特长和你的博士生方向专业设置上是否存在错位的问题?

陈:有错位。但不是我要当博导,是被抬举安排当这份差。我只会画画,或许也能教人画画。我几次公开说,以体制内的专业定义及定位,我不懂,也不配,辞职的部分原因就是要摆脱这错位,但不便明说,因有假谦虚或说反话之嫌。

事实上,这类错位成千上万——那么多职业人士去当官,那么多当官的同时又是学者专家,到位还是错位?

在《退步集》里,你反复讲的问题其实很多都是常识,很多人也明白这一点,但更多的人是视而不见,只有你在一而再地呐喊,为什么?

陈:呐喊?言重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胡说,我也知道为什么众人不说,为什么呢?这一层意思,恕我不说。不过就我见闻,许许多多人在说真话,做实事,只是没得虚名,无缘作秀”——为什么有名位的人物不肯开口说几句呢?

但说了也没用的。为什么没用?你知道,我知道,谁都知道。

你曾经在自己的文章中引用过意大利导演帕索里尼的话:一个知识分子的角色就是不要成为任何角色。您怎么看待自己由画家到大学教授、文艺评论家、公共知识分子的身份转变?

陈:我每天刷牙洗脸,镜子里还是同一个家伙。如果他不幸变成什么角色,便是道行太浅。说句涉嫌乖张的话:我没办法阻止别人在我名字前添加各种形容词。

以你的观察来看,国内艺术基础教育的目标是什么?

陈:以我的观察,国内人文艺术教育——不论基础教育还是高等研究——有两点从不说出的清晰目标,并完全达到了:一、好好维持这一摆设。二、摆设好了,大家有饭吃。我在文化部看见庞大的食堂,在学院财务科看见层层叠叠的工资表格,登时豁然开朗:对啊!这就是今日的人文艺术教育。

国外艺术基础教育的目标是什么?艺术基础教育应该达到什么样的目标和效果?

陈:恕我无知,我不知道美国有没有艺术基础教育的目标这一说。你采访我,我赶紧去电话采访女儿,她八岁移民纽约,上完小学、初高中、大学,可是她怎么也想不起老师向她们宣传过教育目标”——这是典型中国式官方词语。

美国高中生将届毕业,会收到许多大学寄来的广告册,吸引报考。各大学有自己的校史、传统、主张。例如女儿大二转学纽约新派大学New School of University),那是二战后由一群左翼自由知识分子创办,旨在教授二战后新的文化与政治理念,并开放给二战或越战退役的青年士兵,还有那些比较自由激进的人。而哥大、哈佛、耶鲁、普林斯顿等老牌名校则宣传各自悠久的教学宗旨。要之,美国政府不管大学,高等教育没有国家规定而划一的所谓教育目标

反而是对国立小学及初高中(除了教会私立者),美国历届政府相当看重。布什总统任内关于国内事务的宣传口号之一,译成国语,与张艺谋电影同义:一个都不能少。意思是所有小孩一定要、也一定能上学。多少非法移民进入美国,爹妈身份还黑着,小孩立即被要求就学,不然家长论罪。校舍不敷使用,政府拨款建造,我亲眼目睹纽约各区的公立中小学增建校舍。去过纽约的朋友应该看见,学生一半以上是各族裔,纯白人很有限。

国内现有的艺术基础教育的教育方式合理吗?如果不合理,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

陈:咱不谈艺术基础教育,就谈幼儿及小学教育吧。在周海婴回忆鲁迅的书中,附海婴成绩单。幼儿园时期的要求依次如下:

智力方面:理解、想象、观察、审美、记忆。

学习方面:音乐、故事、常识、游戏、工作。

品格方面:习惯、礼貌、态度、感情、体格。

小学成绩单依次包括以下项目:公民、读法、作文、写字、说话、自然、算术、历史、地理、卫生、英语、劳作、美术、音乐、游唱、体育、常识。

学生行为标准栏依次如下:爱国爱群、勇敢果断、整齐清洁、快乐活泼、遵守纪律、诚实不欺、勤勉好学、工作耐劳。

评价则分甲乙丙丁优良中差,特别好的,以字打分。

我珍视这份小小的文件。民国的孩子,也就是我们的父祖辈,是这样的开始了所谓基础教育。它可能是西来的,有别于清代及之前的教育,也有别于我辈五十年代孩子接受的教育模式。今日小孩与少年的成绩单,是哪些要求呢?或许有类似的字眼,一定也有很多当年没有的字眼,顺序也必不同——我不是教育学专家,专家们有兴趣查对比较,做做研究么?

我不敢小看这份文件。教育价值观的种种差异及后果,尽在其中。我曾读到一位诺贝尔奖得主的自述,当然他是西方人,当被问到平生最是有教于他的是什么,他想了半天,说是幼儿园:幼儿园老师教会他专注、礼貌、诚实……

每年我留心当今大学新鲜人,他(她)们好学,但是茫然;可爱,但缺礼数;清纯,但和我这一代一样,先天熟谙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考试一套,生活又是一套……譬如两课考试吧,多少单纯透顶的孩子对我说:那是考试呀!背呀!没办法呀!没人真的把外语与政治当作学问,当作道德。

国外的学校在艺术基础教育上采取的是什么样的教育方式?国外的艺术基础教育目前处于什么状况?它达到了什么样的效果?

陈:再以纽约为例,我在以下方面看见他们的艺术基础教育

第一,纽约是美术馆重镇,从睁开双眼的婴儿到年迈老人,只要愿意,都在美术馆看见人类各文明自古及今的文物艺术。纽约又是所谓文化艺术重镇,音乐戏剧舞蹈节目无日无之,许多为老人与少儿预备的票价,便宜得惊人,更有大量免费节目四季推出,品质一流。

第二,美国没有中国式的美院附中音乐学院附中之类……但纽约有两所规模甚大设备精良的艺术与设计高中,专为喜欢艺术的孩子建立,历史很长,培育出许多具国际声誉的艺术家,好莱坞几位天王巨星曾经就是该校学生。二战前建立时,教学功能相当于我们的技术中专,因那时上得起大学的人数有限,这类艺术高中培养相关专业技能,使学生早早出外求职谋生,教学品质既高且严。七十年代后大学普及,这类学校教学质量与投资反而下降。女儿上了其中一所,演话剧,弄服装,玩影像,也画画,毕业后上了纽约视觉艺术学院。

第三,美国艺术学院大抵私立,各自招生,没有全国划一规定。女儿上大学的所谓考试,就是写一篇散文,题目任选其一:陈述对你有影响的一本书或一部电影描述你的一个梦(文章就在家里自己写完寄出),然后通知面试,带几幅平时的涂抹,看看聊聊,就算录取了——我甚至不觉得那是录取:有录取,便有落榜,个别落榜的孩子当然有,因为名校竞争,自然优胜劣汰,但孩子可以选择其他学校,绝没有中国式的落榜。

第四,美国许多艺术学院不颁学位,招生没有年龄限制,强调兴趣教育。有些艺术学院挤满中老年人,尤其是妇女。艺术面前人人平等,我亲眼看见了:你喜欢么?交钱、上学,如此而已。

以上情形,不知算不算艺术基础教育?其中第二项,略近我们这里成千上万的考前班,但人家那里正规多了,比我们一所综合艺术学院更高级。第三、四项,中国还没有类似学院,社会上喜爱艺术的中老年,终生无缘接受艺术教育。

至于第一项,说来痛心疾首——中国近百年艺术教育,起码的前提至今空白,即没有美术馆固定收藏(在《退步集》中已再三陈述),没有东西看,视觉艺术教育的品质和依据,永远是虚悬的、假定的、存疑的、任意的。因此,在美术馆功能长期缺席的状况中,国内艺术教育的职能、资源、环境、氛围,统统由学院负荷、从学院聚散,此所以中国艺术学院功能太绝对,形制太庞大,更兼学位制及种种考试铁律,孩子们学艺术变得又艰难又复杂。

目前中国各大艺术学院的硬体、规模与生源,雄踞世界第一,古今中外,没有一个时期有过这样超规模的艺术学院。效果如何呢?我们的社会基本没有美术这一块,这是王朔四年前一篇文章的标题,结果美术界不开心,有文章反驳他,其实是大实话:如此世界第一的艺术学院群,除了超规模招生、发放学位,事实上为全社会的美育,作出什么翻天覆地或者潜移默化的贡献么?

从现实来看,国内的艺术基础教育目前处于什么状况?存在哪些具体的问题?它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应该怎样解决这些问题?

陈:以我直接与艺术学生交流来看,他们的感受是:没有受到教育,深刻地不信任教育。优异学生也对教育政策反感。其悖论是:一方面,年轻人接受教育的唯一出路是大学,一方面,我几乎听不到对大学的感激之情——北大清华等名校学生当然很骄傲,但那是肤浅愚蠢的虚荣心,不是对教育的感激。

至于如何解决这些问题,许多专家比我说得专业,因我不懂教育学。我只是看见,大量问题正是拼命解决给弄出来的:在所有问题背后,都蹲着一个来自高层的隆重的解决方案,但它随即变成新的问题,期待解决

以你的观察来看,国内艺术高等教育的目标是什么?应该达到什么样的目标?

陈:中国艺术教育的问题,就出在订目标,一订目标,一入功利,即变形变态。譬如培养人才一说,目标算得好听煞。那怎样算是人才呢,于是划定种种标准,变成尺子,削进划出,细细剪裁,先给弄得不像人样子,谈什么人才?

国外艺术高等教育的目标是什么?采取什么样的教育方式?目前达到了什么样的效果?

陈:美国艺术教育,各校有各校的传统。耶鲁大学、纽约大学、罗德岛艺术学院、加州艺术学院、设计艺术中心学院、纽约视觉艺术学院……均有重量级艺术教学,彼此间未有统一招生法,教学传统与招数更是南辕北辙,因主事者的观念与渊源太不一样。巴黎美术学院,老牌名校。上世纪七十年代仅存一所绘画工作室教授绘画,老师还是南斯拉夫人。到去年,我听说该校正式关闭最后一间绘画工作室,因绘画已实在不代表先进文化。死心眼热爱绘画的家伙怎么办呢?进罗浮宫看,进绘画材料店买,自己玩,自己开心,弄出名堂,画廊有得是,还不称心,远渡重洋,到纽约闯天下。以我所见,纽约多有欧洲来的艺术学子,欧洲也多有美国去的艺术学生。

艺术学院,艺术教育,只是年轻人待一待的地方。美国教育也有很多问题,也在衰落,也茫然,但它让一切发生,由规律支配,与时俱进,没有成规、成见、成法。艺术学院不是年轻人的进阶之所,更不是身家性命,哪里像我们一朝进美院,俨然定终生。

或曰:五十年代学苏联艺术定于一尊的教育模式,不也成就大批人才么?狠对,可前提是社会文化状况必须还原到五十年代,方才奏效。今天的社会现实与文化状况,何似当年?而当年可贵可学的一套,都给废了,譬如择优录取,业务尖子,便是教学良策,虽遭文革批判,八十年代恢复高考,也还走老路,立马生效,问题出在九十年代,尤其是新世纪以来。

从现实来看,国内的艺术高等教育目前处于什么状况?存在哪些具体的问题?它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应该怎样解决这些问题?

陈:我所说的问题,全在太阳底下,无非是学术行政化、考试标准化、教育产业化。这三构成的庞大机器,有效运转,其后果:学院顶重要,教育次要,艺术更次要,学生最最次要。而最最次要的学生,构成学院最重要的经济来源,近年学费翻倍,势不可挡,供求关系,畸形而失衡,今年各艺术院校数万考生,景象壮观,漏夜排队的图片与报道,已成国际新闻。

如果高等教育的教育方式不合理,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

陈:有得是好方式:西方、日本,我们的民国,五六十年代、八十年代,艺术教育攒着无数好办法好经验,可是没用!国外方式一旦引进国内,遭遇学术行政化、考试标准化、教育产业化,绝对变质。

你在书里有过判断,国内的艺术教育考试的结果是劣胜优汰,国外的大学是通过怎样的方式、过程录取学生的?包含了哪些课目的考试?

陈:美国高考必须通过的统一考试似乎是“SAT” ,即语文和数学(跟中国一样,把孩子们圈起来考),但录取与否,“SAT”成绩只占三分之一左右,其余方面的考察,各州、各地区、各校,依据自己的标准,名目繁多,其中一项,是特别看重学生校外经历,譬如有点特长,会点外语,是否有出国(譬如去第三世界当义工)经历,是否单独弄过什么作品(有的美国高中生自己拍过电影,早早开始创作),等等。

美国考研究生,统考项目是“GRE”,仍是语言与数学,但要求当然高多了。注意:艺术专业,表演、舞蹈、美术、影视、文学,不考“GRE”。各艺术学院招考标准不同,老牌名校难考一点,因竞争者较多,择优录取。

美国是天然的英语霸权国家,大学不重视外语(如法语、德语之类)常被外界批评,而名校对有外语能力的学生择优录取,因投考哈佛耶鲁多富家子弟,美国又是移民国家,不少孩子高中前后即因家庭背景及社交范围而懂得外语。

但绝对没有外语和政治考试。热心政治、想要从政的青年,有政治专业、政治学院可以去。那么美国青年的政治知识政治头脑怎样呢?说个小故事:

我认识一位旅美朋友王惠芸,女儿是纽约头牌高中斯蒂文森学生会主席。那年布什总统视察纽约,特意提出访问该校,作讲演。这是学校的殊荣,校长当然兴奋,可是要经过学生会讨论,于是这位学生会女头目开会决议,认定校中有各国移民孩子,布什当年正好入侵伊拉克,孩子们不欢迎!

这就是她的政治立场,她从未考过政治。她的校长、国家的总统,都得听从孩子们的决定,结果布什被拒绝了。

你在国内给本科生上课,对他们满意吗?他们和国外的本科生有什么不同?

陈:我不愿说年轻人。孩子都是无辜的。今日大学生在入学前已经被中学小学及整个教育体制所扭曲,这种扭曲折回家庭,家庭成为扭曲的合作者。今天的孩子个个是考试的连体婴儿,既想挣脱对方,又必须与对方同呼吸。

五六十年代的考试也颇激烈而扭曲,但少年们真的是以生命、智力与考试拼搏,并未连体。高分竞争是所有后进国家,尤其是亚洲地区的常态,但港台日本东南亚经已陆续走出这种历史阴影,而这些国家没有学术行政化问题。

西方的本科生朝气蓬勃,活泼自然,边学边玩,边玩边学,成绩并不是成长,成长不仅靠成绩。顶要紧一条,没人逼他,他于是不自逼。以我对二三十年前大学生的记忆,最大的不同,是今日大学生没有朝气。

艺术教育对考生的基本功、天赋、感觉、素养、个性,有它的特殊性,在保证考试公平的同时,高校怎么样才能够录取到它想要的人?

陈:当你说高校怎样才能够录取到它想要的人,已经站在高校的立场,而不是的立场。这句话透露出划一标准思维,大家说惯了,谁都不觉察这是官方语言。标准一旦划一,一旦成为行政措施,任何殊异先已失去了存在、开展、茁育的前提——真实的命题是:如何使各色各样的进入他想要进入的高校。我们现在不是提倡以人为本吗?人必须是第一位。

我们的书记曾在会上反复强调:大家要不拘一格选拔人才啊!我就说,表格发下来,一格一格,全是格呀!

一定会有意见说,考试绝对必要,不然全乱套。没错!又有意见说,放权给教授独立招生,营私舞弊怎么办?没错!事到如今,真是样样动不得——我的大部分同辈都有二十几年教龄,大家正派辛勤,郑重其事,确如党所一贯强调:绝大多数同志是好的!可是今日教育的问题,远甚于营私舞弊,远甚于乱套,而是太绝对、太森严、太没商量、太无情——于是暗渡人情,阴损规矩,你绝对要管,我绝对有招,结果是有道而无德,屡禁而不止。你防堵舞弊,但不能漠视人性,你设置规章,但不能罔顾规律,目前看似严正公平的种种戒规,才是营私舞弊真正的根源与温床。

今日艺术教育的所有招法,照北京土话,全给弄拧巴了:你非要严考,自然条条杠杠;你非要量化,必定排课填表;你非要论文,只好挖空心思到处找书抄……别考那么严,我反撒得开,别管那么死,我倒要自强,人的性命,创作的欲望,如种如茁如泉涌,不是开关,不是自来水。

当国外的高校遇到你在招博士生出现的问题时,比如考生语言或者其他课目不及格、差几分的时候,它们会怎样处理?有哪些具体的办法?

陈:国内问题一出国,便不是问题;国外高校的问题,我们也没有。譬如美国大学早先有种族隔离问题,晚近有校园暴力问题、吸毒问题、枪击问题,等等,这类问题引发美国无数次教育辩论、斗争、立法,甚至社会运动。

说一件当年清华真人真事:1925年国学研究院招生,四川一位十八岁考生错过报名期限,独来京城求见梁启超与王国维,梁、王居然出见,略略问过来历,梁就想要他,王则引他进里屋考高中语文数理,约一小时半。翌日电话招那学生单写一篇文章,写好了,梁、王二位看过,即请门房将孩子行李搬入宿舍,录取了。这往事,便是这考生老来亲自撰写的。

再说北大旧闻:当年蔡元培办公室门虽设而常开,学生随时进入要求某事,凡能当即解决者,蔡老无有二话,吩咐下面,着即办理。

我就任之初,清华书记请吃饭,席间笑谈清华好传统,例举钱锺书数学不及格,吴晗数学考零分,照样录取。这类神话,今天可以有一万条理由反驳:那时人口少啊,制度松啊,今天要是这么做,麻烦大啦,家长告啊,学校难啊……没错,我真心同情今日教育的当家人,你请来哈佛校长管,保管抱头鼠窜,没奈何。

怎么会弄成这副局面呢?国情是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千古奇观,我称之为药症同体之效”——标准考试久病,病根在你,药又是你开,药是你开,必惹你的病,于是药添其病,病助其药,如此循环到今日,已是病里有药,药里有病,分不清哪儿用药,哪儿是病……健康有健康的规律,须知病也有病的规律,病灶、病征、病体、病变,严密得很呢。

例如你规定某落后地区考分、名额要照顾,我就把孩子移民该区,此移民考生是也;又譬如你规定交费也可录取,于是这边交钱,那边进人。凡此种种应对法,简直剔透玲珑,无所不用其极。今日各大美院周边上百所考前班,本科生据说到二年级就逃课出外,纷纷去考前班教学赚钱,等孩子考上了,再去教考前班赚钱。山东是美术考试大省,成群辅导,大批赴考,浩浩荡荡上北京……考上清华美院的孩子,辅导老师奖金论万,能不拼命教?

有位办私立大学的热心人弄了十余年,大败而回,总结国中五十余年教育史,精辟之至:六七十年代,政治控制,八十年代及部分九十年代,分数成绩控制,近十余年,利益控制。此颇堪寻味。哪种控制最厉害呢?显然最后一种。连二年级学生都分得利益,这机制你动得了吗?外语教育,更是一庞大产业链。

至于学术行政化、大学国有化、教育产业化,严丝合缝,变本加厉,更动不得,一动,各种并发症冒出来,您就下药吧。

英语在人文艺术教育中应该占什么位置?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英语教育的尺度、边界在哪里?

陈:我的问题是:今日中文教育占什么位置?扮什么角色?中文教育的尺度、边界在哪里?

关于外语教育,贵报去年有人民大学教授顾海兵长文《中国公共外语教育反思》,今年又有清华大学外语教授孙复初长文《标准化考试可以休矣》,都谈得比我专业太多了。前者雄辩透辟,结论清晰:外语成为目的,学不致用;外语学习的内容,不切实际;外语学习的效果,得不偿失;最重要的是,他首次提出,独尊外语,于法无据。后者教了四十八年外语,痛陈今日外语教育的重重弊端,他回顾道,四五十年代的外语教育十分合理奏效,高中生多已熟练掌握并应用英语,读写听说均过关,上大学后就是应用与提升,他指出,大学英语一说纯属今日畸形外语考试及教育的怪胎

我父亲与孙先生同辈,四十年代高中生,上大学前,掌握读写听说,1948年考入上海海关大学,教师多为英美人,上课没问题。七十年代末恢复出版英文报纸,其时父亲外语已荒废三十余年,照样拿起报纸就读,翻给我听。

孙先生慨叹:当他这辈人退出教学,全国外语教员都是标准考试培养出来的,他们再不知道此外还有什么别的教育方法。而文章开首他就语重心长:教育问题和三农问题、经济问题一样,是严峻的问题啊!

父亲最近给我寄来上海一份报纸,也谈外语教育,其中教育部副部长出面说明:教育部从未规定大学考试必须以四六级外语成绩作取舍标准。

所以更严峻的问题是:这样的文章、说法,登是登出来了,有用吗?

在国内的大学里,与理科相比,文科往往是最穷的,国外的情况如何?

陈:美国投资文科的钱,也比理科少得多。以上说了,人文艺术学院多是私立,钱自己想办法。但美国密密麻麻的私人基金会,在俗称美国第二政府的媒体之后,忝为第三政府。美国人文艺术教育也算穷的,但那种穷法,怕是比我们政府最大的拨款还要多。

中国文科教育,穷只是问题之一。你去看看延安鲁艺那副破烂样,出了多少人才?!你去看看西南联大当年那副穷相,教授摆地摊卖家当,自己种菜养猪。台湾的殷海光、大陆的沈从文、留美的杨振宁李政道,都是西南联大穷学生穷老师啊。

美国的爱伦坡之流,穷死。福克纳说:给我纸、笔、面包、水,我就给你文学。海明威战后给毕加索送礼物,什么礼物呢?一箱手榴弹!

国内现在的人文艺术教育往往采用一套计量化的评判标准,这会抹杀人文艺术本身的灵性,美国的同行怎样处理类似的事情?

陈:别的学科专业我不敢乱说。人文艺术教育,上上策:无为而为。我们的人文艺术教育名堂太多,政府太有为——把手拿开吧。

是否另外有一套替代性方案?

陈:我只是画画的,不懂教育,因起意辞职,就要我来谈,愈加说明教育有问题。请辞以来读到许多相关评论文章,情理并茂心肠热,我很感动。教育是众人之事、国家大事!但恕我扫兴:没用的。你看,哪位当局愿意出面谈谈吗?

[1]注 此篇访谈载于20054月《南方周末》,发表时有删节,现为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