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逼近,一身稿债,想起杨白劳。《南方周末》那边说:这回没限制,随便写。其实我作文情愿受限制,要人给话题,不然说什么呢?
今年我已说得太多,也可能被说得太多了。去岁请辞,今春媒体炒,炒过闹过,我被弄成一杆“枪”,舆论连番借去使,又弄成一面“靶”,同行私下来议论:有说是画道技穷而出面作秀的,有说是英文不佳而痛恨外语考试的,还有分析我的画价在拍卖行高上去,就因为利用媒体会包装……可怜网页上附和而叫好的穷学生们全都上了当,他们哪晓得此人一面出台作秀,一面低头数钱呢——虽则有时数钱的并非我,而是早先错买了我的作品而今送对了拍卖行的人——也好,凡价格上不去的卖主儿又多一招:何不赶紧递交辞职书?!
年来,我所敬佩者倒不在冷话与闲话,而是明里不看见一位教育官员站出来,为当下的教育体制义正词严辩几句;其时,知识界几位“分子”为文声援的义举,如徐友渔、杨东平们,自然是可感激的;而芸芸教师,有人请辞,原不过区区私事,经媒体披露放大,喧哗一时,使我早先在会议桌上不识时务的絮叨放到报纸上,还竟仿佛成了公论,虽然不免被夸大、变形,以至变质了——怎么办呢,我索性应了媒体的撩拨,跳将出来叫几声。所为者何?只为教育是公事。
公事需要公论,公论就是大家说。然而我叫过说过,此后并不见多少大学同行秉承理性,接续展开,有所辩难,有所深论。真正的公论应该是众人来议论,也包括议论那议论体制的人……这类议论有没有呢?有是一定有的,但并不公开,总在私下:教育的大悲哀,便是偌大的公事永远流于怯怯私语、止于窃窃私论。
转眼已是深冬。别的新闻,别的公事,一件件热炒过,一件件变凉了。抨击教育的文章时亦见报,说得比我更专业、更到位、更在理,然其效应,总不免是过时的旧闻,隔日的报纸……人大概只记得与自己相关的事物吧:我那位屡考屡败的女生去伦敦转眼一年半,近时报告,竟已和画廊签了约;另一位调皮而聪明的男生得意洋洋过了两课考试分数线,进中央美院当了研究生。早先五位流产的“博士生”,今年有三位在欧美办展览,出画册,有了藏家,干得很欢畅。可是呢,手机上仍是不断传来陌生人的短信,哀告求助,叫苦不迭,全是艺术大学生:备考、落第、疑惑、茫然,我每读到赶紧删,躲不了的,连我都惊讶自己在电话中的敷衍、冷漠与厌烦。有位蜀地的高中生自称看了我的文章立志不再考大学,单独进京弄电影,去拜田壮壮,田导不见,又来找我,说是要“长聊”,吓得我推辞再三,坚不露面,结果是得几条谴责的短信,狠心不答,躲了过去了。不曾想,另有那做父母的也竟寻过来,或是十数页长信,或干脆校园里将我拦住了,一脸的苦相与不甘……真是找错门庭会错意,他们找我,我去找谁呢。
总算年关将近,诸事平下去、混过去了。其间虽有北大的贺教授慨然罢招,清华的博士生决意退学——那小男孩长得真是好漂亮——又怎样呢,无非隔日的报纸,过时的旧闻。教育体制照旧日日施行着体制的教育,稳健庞大,运行如仪,一如矿难纷纷,煤总得照旧挖:与井下死鬼比,教育问题算什么?何况书生的零星私论。
新近,大概在《读书》杂志本年度第十二期吧,忽然刊出我的同校同事,美术史系教授杭间先生的专文《关于“陈丹青辞职”的误会》,假如我理解得大致不错,杭间先生的意思之一,是指我的请辞在媒体、社会与大学圈引发的舆论太一律,表态代替理性,激愤多于省思;意思之二,是我的请辞动机另有被舆论故意忽略的一面,并接引我收入《退步集》的几段议论,即国中绘画现状在当代文化情境中的进退失据,乃构成美术教学的困扰与两难,以致我决定请辞——这是我久已期待的回应,虽则道理还能说下去,然仅此一篇,亦足珍贵:杭先生说出了我不便公开,也难获致理解的隐衷。我曾多次在其他场合公开表达过类似的意思,现在由他出面申说,另有一层说服力。我请他同意将此文转载报刊,并愿附文应和,俾便厘清新闻事件与个人选择的差异,使请辞一事走出媒体效应,进入教育的正题。
他寻思过后,说,大家对此事仍有许多不同的私议,为审慎起见,他决定规避媒体,规避新的误解与议论。
出以公心,杭先生此番特意补正辨析我的私论,但面对相随的私议而不能不有所顾忌,不愿再进一步触动公论。他可能是对的。我不晓得应当怎样感慨这件事,以下的话说来便有点绕口——我因公事发布了一己的私论,当这私论遭遇杭先生所闻知的私下“误解”及议论纷纷,于是从当初引发的公论兜回我的私论,说了他要说的话。年来,我俩都为公事而先后发布了小小的私论,但我无从听到别种私议,杭先生听到了,指说一二,遂止步于公事与私论之间那暧昧的界线……事情是这样的么?
今年快要过完了。我印了一本书,出了几趟差。此外,年初叫了一通,年尾,听到与我同校当差的同事发了几句意思略微不同的回声——千千万万在校学生们反正早已习惯集体沉默,集体噤声,众人头顶的“公事”也照旧集体沉默着,不屑于吱声——这是我们公事公办的模式,这模式的遗响,便是偌大媒体版面上这点可怜的书生之论。
[1]注 本文刊于《南方周末》2005年12月,发表时有删节,现为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