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熊丙奇《教育的异化》
去年给丙奇同志的《体制迷墙》作了书序,今岁他又写成新书《教育的异化》,电话打过来,逼我再写一篇。
我早已辞穷了。粗读书中历历指陈的教育现状,实在叹为观止:何等生机勃勃的荒谬啊——政策、对策,分不出什么是政策什么是对策;魔高、道高,看不清哪边是道哪边是魔。这样一笔庞大而精致的烂账,已不能仅止归因于体制,在我们能够想到的词语中,恐怕只得推诿给那个大字眼:国情。
说到中国的教育,我与丙奇可资分享的经验其实很有限:他从八十年代迄今全程体验了中国本土的求学过程,又当了十余年教师,三本书写下来,网罗教育现状的百般弊病与前因后果;我于“文革”辍学下乡,后来只上了两年大学,说来都是过时的经验,新世纪忝为教员,虽以辞职作罢,但毕竟难从学生与家长的角度亲尝教育体制的浩荡“恩德”——在我近年的经验中,仅知道教条之苛、招生之难,丙奇书中详细问难的教育投入、高校收费黑洞、贫穷学生问题、大学生就业困境、素质教育神话、学生话语权缺失、教育改革难以推行……这一团团教育问题的“乱麻”,我都不清楚,这篇序言该怎么写呢?
我索性以一位家长的身份回顾女儿的求学过程,看看另一国情中的教育现实。只是说来有点话长,顾不得精炼了。
1988年,女儿不到九岁,随母移民纽约,头等大事就是怎样上小学——除了许多私立教会学校,美国所有中小学均冠以“Public School”字样,即“公立”之意。美国法律规定,所有公立学校不得以任何理由拒收任何到达学龄的孩子,而凡是美国公民、侨民和各国移民,包括非法移民的孩子一旦进入公立学校,直到十八岁,学杂费一概政府负担。
时在暑假,我所住区域的“PS69”小学空无一人,就近那所公立“145”中学早已贴出广告:请当地新移民的孩子进入暑期班,以便秋季正式转学。那天一早,我与上百名家长小孩排队等待办理手续:七月骄阳照着操场上的中国内地人、港台人,以及高丽人、越南人、印度人、南美人、黑人、波兰人、苏联人、罗马尼亚人,甚至来自英国法国意大利等“先进国家”的人……手续简单得令我失落:不用出示合法身份证,不必查看成绩单,只要有当地住址(凭国外来信信封),只要是个孩子(会开口说话,会眨眼睛,倘若残废,另有就学的去处)——总之,不到半小时,几组不同年龄的孩子已经闹成一片,被领进不同的教室,弃家长而不顾了。隔着窗玻璃望进去,我看见女儿正与一位黑人女孩比划着,跳起舞来,开始了她在异国的第一堂课。
中午去接女儿,她不肯回家:原来午餐也由政府埋单,她早已和那位新识的女孩成为莫逆之交,嫌我多余了。
秋季正式入学的经历,全忘了。只记得每天下午三点过与其他家长在校门口迎候,听孩子们放学时有如几千只麻雀同时放声高叫的集体喧闹。所谓接孩子回家,只是将她转移到另一孩子的家,疯狂玩耍,直到天黑。
我不记得孩子的功课、分数、考试、付款,假如有过这些麻烦,我会记得——她像我一样,不是用功的好学生,我的记忆的空白是因为在那里没有中国入学的种种关卡与烦难——现在我只记得她一路玩耍看电视,转眼成了初中生。到初二,问题严峻了:不是功课、分数、考试、学费,而是班中一位与她要好的南斯拉夫籍女孩背叛了她,如所有孩子的童年龃龉那样。忽一日,她在厨房宣布她要离开公立初中,到马路另一端那座私立“圣女贞德”教会中学去。
在美国,退学上学,随时请便,因为没有转学转校的种种硬性规定。那天下午我带女儿进了教会学校安静的门厅,通报后,女校长亲自出见,带女儿进屋单独考试。大约是语文算学之类吧,十五分钟后她无事人一般出来,施施然跟我回家。才进门,校长电话到了,叫孩子明天上学。此外的细节我又忘了,只记得开始交学费,一千多美元一学期,略高于我当时的月房租。不几天,女儿穿上教会学校的统一校服:蓝格裙,黄衬衫,黑皮鞋。到她十六岁那年毕业,我与各国家长在教堂坐椅前起立,看孩子们鱼贯走向圣坛,排队唱歌,当下想起我十六岁与数千名大孩子嗥嗥啼哭,在火车站与竞相哀号的亲人壮烈告别,下乡当农民。
但我心里居然找不出一点儿羡慕之情:我从小就不爱上学。
私校与公校有哪些差异?有的。论师资水准与教学品质,前者比后者好得远,交钱与免费,毕竟不一样的。女儿自称在私校所学远比公校多得多,亦难得多。这只要看几所名扬世界的美国大学均为私立,便不难推想,而私立中小学也一样。中国今有贫富悬殊,美国则历来是阶级分明,“贫富”与“阶级”看似一回事,实则两回事,要来说清,太费周章——女儿初中毕业,像个人模样,有意攻读艺术了。哪样艺术呢?她没主意,只并非画画,因我从不诱导她。
纽约有两所专为文艺青年建立的高中,以便未来赴大学深造。女儿择其一报名:“纽约艺术与设计高中”,又因为教会学校同学多,相偕报了另两所私立高中的名——艺术高中的所谓考试,很简单:一是当场画个人,好像是叫到学校考半天,二是画幅想象画,写篇短文,题目是描述自己喜欢的一本书,都在家里随便弄弄,送去了。教会高中的考试则在作文算学外另设专考“记忆”、“智商”的题目,一天考毕,不久便是录取通知书——这“通知”一项,私校公校均由纽约市教育机构统一办理,不是“录取书”,因通知的词语既不是考取也不是落榜,而是在你报考诸校中标出你被录取的校名,女儿一看,是艺术高中,教会高中的栏目空白着,等于落榜了,想必是算学之类不过分数线吧?孩子耸耸肩,我也无所谓。
诸位看官:女儿考中绝不是她画得好、写得好,我更是从未暗中帮她描过半根线条——她高声喝止我的任何帮助——而是:这里几乎没有落第的学生,除非你是真的白痴。考试那天清晨,我照例陪着去,一出车门,女儿躬身呕一口酸水,正像我当年下乡的那天清晨,反胃欲吐:是少年人对成长的恐惧、无知,及生理的无辜。随即我们在礼堂目睹数百名新生难以遏制的羞怯和紧张……一两年后,我观赏了孩子们自己编写的话剧,还有头一场时装设计展,记得为首踏上T型台的是位黑人少女,手里抱着私生的婴儿,满堂鼓掌、叫喊、响亮的呼哨……于是上大学。
美国孩子上大学,必须交付高中的成绩单,必须在高中末期训练全国统一的SAT考试(即作文算数之类),以便投考大学。至于艺术专业的考试内容,几乎和上高中一样:交一幅画儿(照例在家慢慢涂抹),写一篇作文(我记得是描述“你做的一个梦”),接着,又是理所当然的录取通知书。诸位看官:不因为孩子画得好,更不是我在那所大学事先拜托谁,而是大学几乎没有落第这一说,除非你是真的白痴。女儿考大学的细节,我完全不操心,甚至不记得,只记得她强烈要求离家住学校,虽然大学就在曼哈顿。
这所大学叫做“纽约视觉艺术学院”。女儿选择电影专业,头一年级就给编剧本、扛机器、拍电影、做剪接。所谓电影,长度三五分钟。女儿自编自导弄出三个黑白片,翌年突发奇想,不干了,径自回到中国的南京大学学中文,玩了一整年,重新学会她在小学一年级早已学会的中文“大小多少”之类,同时交一帮欧美留学生朋友联袂跑了安徽甘肃青海云南,再翌年,飘然回美,选了一所早先由美国左翼自由知识分子创建的“新派大学”(New School University),学什么人文学科去,直到拿学位。毕业迄今,跟她爹一样,单干,拍点时装照,再不肯上学了。
我知道,以上所说,是中美两国孩子们无法分享的经验(凡五六十年代出生的家长们反倒在中国的小学中学享受过全额公费教育)。不消说,中美两国的国情几乎没有可比处:丙奇书中罗列而追问的种种现象,美国没有,美国教育的种种措施,咱们这儿也没有——或者近年也学来一点吧,但必定转换为我们可爱的国情——在女儿求学的个案中,我仍然试图寻找对应于这本书中的几个点,提呈少许可资议论的讯息。
譬如学费问题。在美国,我女儿的家境绝非富有到可以供她上哈佛、考耶鲁,也远未贫穷到依赖联邦政府的贷款与救济。她的同学大抵出身普通白领、蓝领与中低收入的移民家庭,没听说哪位家长是千万豪富,为学费倾家荡产以至寻死上吊的个例更是闻所未闻。她的穷同学很不少,多数单亲家庭,其中一位今已从李安的母校“纽约大学电影学院”毕业的男生乔万尼,父母离异,不久母亲得病去世,联邦政府照例为孩子办了专项助学金,包括生活费,直到十八岁。和我一样,女儿从小喜欢与穷孩子玩耍,我因此熟悉好几位她的同学的家,相当于中国都市贫民家庭,但那种穷法绝不凄惨,事事俭朴,然而开开心心。我看不出种族歧视,更不见贫贱的自卑:她(他)们长大了,如今不论职业,都在社会上堂堂正正做事做人,那位漂亮的孤儿乔万尼已经和好莱坞明星混在一起拍过几回电影,要女儿给他拍了几百张油头粉面的大剧照。
再譬如校舍与所谓行政问题。女儿上小学迄今,近二十年过去了。那同一所小学、中学,已经扩建将近一倍。为什么呢,因为纽约地区的移民(包括非法移民)子女成倍增长,校舍不济,地方联邦政府不敢怠慢,持续拨款增建校舍,这是虚伪的民主制度与当地议员必须切实兑现的首要承诺之一。顺便一提:新增校舍的造型设计苦心配合老校舍的风格与规格,丝毫不曾破坏原有的景观。内部设施的现代化,则远胜于昔。至于学校的行政机构和人员,真叫做精兵简政,从善如流。美国最贵的是人工与时间,哪来闲钱琐事养一堆人。女儿一路上学的种种手续,在我记忆中都是顷刻办成的。
教学的内容与品质怎样呢?说实话:教育的没落如今恐怕是世界性问题,举证太繁,不细说。美国有些家长不送孩子上中小学,自己在家授课;大学生抱怨教育的声音亦时有所闻。女儿即曾告知同学不满于哪位教授,联名告上去,那教授翌日即被解聘。不过回想她接受教育的一鳞半爪——真惭愧,我几乎不曾过问——依然不失为“人”的教育。譬如在她高中的历史课,竟包括中国先秦及至共和国历史,父子对话,女儿接得上来,还纠正了我的不少盲点与错误,另外居然有中国电影的专职讲师,使她对民国电影及第五代之类,如数家珍。大学时期她曾专修但丁的《神曲》,老教授每讲到维吉尔天堂门前告别一节,总会热泪滂沱:此非关学问,而俨然是可敬可爱的师德了。
学生的心态怎样呢?就我所见,美国孩子从不为“名校”问题所折磨。谁都尊敬哈佛耶鲁,佩服那进入名校的人,但谁都明白那是家境、学费与阶级分层的问题,或不作非分之想,选择高校的态度坦然而平实;或发奋苦读,申请名校奖学金。为了恋爱、抑郁及其他青春问题,校园自杀案不是没有,枪击暴力与毒品问题更是美国的社会特产,但由于落第名校而羞忿轻生的个例,从未听说过。
而美国没有“素质教育”。这句似是而非的词语,适可确证我们的“教育素质”何其不堪。
先说学生的“素质”。几个微小的例:那位与女儿闹矛盾的初中女孩,一年后递个条子给她,真诚道歉。女儿高中开始恋爱,先是甩人家,后是被人甩,初尝失恋,即给前面的男友去道歉;两年后,那伤了她的男孩也来了道歉的信——他们既不知《论语》,也没念过“人之初,性本善”的《三字经》——没人教孩子这么做,只为道歉是美国生活的日常习惯,非要追溯其因,恐怕是基督教义中宽谅与赎罪的世代渊源吧,女儿上了西方文化的当。与道歉相反的例,也说一件:我有位中国朋友的女儿在纽约头牌高中“斯蒂文森”当选学生会主席,那年海湾战争爆发,小布什纽约行,有意来校做报告。校长大高兴,可是学生头与大家一商量,说是校中各国移民孩子多,发动战争的总统来,欢迎不欢迎?于是投票,于是否决。校长恼怒,总统尴尬,结果还得听学生,讲演取消了——这样的学生素质高不高?我看是校长总统素质还可以。
再说教师的素质,高明的个案不提,只说件小事:九十年代,纽约三个中学浑小子为了抢钱换毒品,越窗入室,杀了一位老师。事后查证,那是亿万富豪、华纳广播公司总裁的儿子,他不靠祖荫,默默当他的中学老师,平素得众生敬爱,死后,大家才获知他的出身。在各种公益职业中,我就亲眼见识过不少位大有来历的世家子弟,质朴纯净,心甘情愿为人民服务。
此外,美国孩子从小自己靠自己:不是素质好,不是靠教育,而是天经地义,家家都如此。女儿从初中开始就寒暑假找工做,或是毫无报酬的义工,或是零星收入的小活计。一朝上大学,父母交学费,不必开口,孩子自会去找份工。大学期间她在纽约一家古董电影院做服务员,卖票、领座位、售爆米花,做了四五年,薪资够交自己的房租与零花,买鞋买衣都去二手店。我的收入逐年好起来,给她钱,严词拒绝,存她账户,几年不动。这是她格外懂事么,非也,在她周围,克勤克俭的美国孩子实在多得很。克勤克俭又为什么呢,只为美国人的信条是“上帝帮助那自助的人”。
我是个随随便便的家长,功课不问,凡事由她,除了承女儿赏脸与我聊聊天,不记得对她施行过所谓教育;她也是个随随便便的女儿,胸无大志,自得其乐,只一项与我同调,便是自小及大沉溺于不切实际的空谈……普天下格外优异或绝难救药的孩子,毕竟稀少,女儿如大部分初涉人生的美国青年一样,未必自信、自强,然而自在、自尊,并初告自立,此外还要怎样呢?现在将她求学的经历过一遍,无可夸耀,无可失望,与丙奇书中千奇百怪的人事对一对,她的个例,无非呈示了美国教育的常态。
中国的教育常态是什么?长久以来,我们要么渲染名校的神话,似乎那才算教育的荣耀;要么痛陈教育的痼疾,那是全社会难以舒解的怨气。在一位名校幸运儿与一位自杀的穷家长之间,丙奇同志的这本书告诉我们:什么是当今中国教育的常态,或者说,非常态,再或者说,这非常态怎样一步步变成司空见惯的常态。
我不曾在美国当过教师,对美国大学从教授、校长到整个教育形态,无法陈述。我所能例举的只是千万名学生之一,也即我的女儿在美国就学的经历。我之所以回想到以上美国教育的点滴现实,是因我近年亲身接受了中国现实的深刻教育——人口太多,国家太大,包袱太重,改革太难,总之,政府不容易,百姓要体谅,等等等等。在这本书中,我发现,所有问题不在中国的教育,而在中国的现实,教育问题只是现实之一端。换句话说,单是追究教育问题休想改变教育,除非你改变现实。但是可能么?我们清清楚楚看到,教育根本无法改变现实,而是持续被现实所改变。
这本书的题目叫做“教育的异化”。异化的毒效,不在校园内的教育,而是转化为校门外的现实,蔓延侵蚀我们的家庭、社会、政府与国家,尤有甚者,这毒效从深处塑造着我们的集体人格与价值观——教育之所以非得改革,教育之所以太难改革,乃因我们深陷其中者,全是具体而微的现实问题,而未必是形形色色的教育问题。多年来,所有部门、所有人,都在给教育拼命想办法,然而谁都拿现实没办法。这本书试图证明:层出不穷的“好办法”都用过了,都没用,都无一例外地变成坏办法,反正,中国教育的种种新办法、老办法、硬办法、软办法,结果仍旧是没办法——如此看来,这些办法无异于伪办法,一如今日的中国教育,其实是伪教育。
据说,一个国家最长远最根本的振兴之举,是办好教育。又据说,“最大的失败是教育的失败”。当我们面对今日的教育现实,同时是在领教现实的教育:现实的教育和课堂的教育,哪边更奏效、更厉害,更其积重难返呢?
我已经絮叨太多了,还请诸位一读熊丙奇同志的这本书。
2006年10月29日写在北京